beplay手机app

天下行书第三——《寒食帖

公元1082年,被称为“天下行书第三”的《寒食帖》,在黄州,由苏轼书写。“天下行书第一”,是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,写于东晋永和九年(公元353年)。四百年后,唐乾元元年(公元758年),颜真卿写下“天下行书第二”——《祭侄文稿》。

在我看来,被称作“天下行书第二”的,应该是李白《上阳台帖》。当然,这只是出于个人偏好。艺术没有第一名,《兰亭集序》的榜首位置,想必与唐太宗李世民的推崇有关,但假如它永远第一,后来的艺术史就没有价值了,后来的艺术家就都可以洗洗睡了。当然我们也不必那么较真,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心中的第一。

无论怎样,《寒食帖》,这“天下行书第三”,要等到《祭侄文稿》三百多年之后,才在苏轼的笔下,恣性挥洒。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原稿已失,故宫博物院收藏的,是唐代虞世南、褚遂良的临本和冯承素的摹本,台北故宫博物院亦藏有褚遂良临绢本和定武本。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和苏轼《寒食帖》,则都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
在《祭侄文稿》和《寒食帖》之间,有五代杨凝式,以超逸的书美境界获得了显著的历史地位;有梅妻鹤子的林逋,书法如秋水明月,干净透澈,一尘不染;有范仲淹,“落笔痛快沉着”。他们的作品,故宫博物院都有收存。其中范仲淹的楷书《道服赞》,笔法瘦硬方正,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先生说它“行笔瘦劲,风骨峭拔如其人”,《远行帖》和《边事帖》,一律粉花笺本,亦在清劲中见法度,一如他的人格,“庄严清澈,信如其品”。

但宋代书法的真正代表,却是“苏黄米蔡”。苏轼《寒食帖》,则被认为是宋人美学的最佳范例。

这纸《寒食帖》,诗意苦涩,虽也苍劲沉郁、幽咽回旋,但放在苏东坡三千多首诗词中,算不上是杰作。然而作为书法作品,那淋漓多姿、意蕴丰厚的书法意象,却力透纸背,使它成为千古名作。

通篇看去,《寒食帖》起伏跌宕,错落多姿,一气呵成,迅疾而稳健。苏东坡将诗句中心境情感的变化,寓于点画线条的变化中,或正锋,或侧锋,转换多变,顺手断连,浑然天成。其结字亦奇,或大或小,或疏或密,有轻有重,有宽有窄,参差错落,恣肆奇崛,变化万千。

我们细看,“卧闻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”两句中的“花”与“泥”两字,是彼此牵动,一气呵成的。而由美艳的“花”转入泥土,正映照着苏东坡由高贵转入卑微的生命历程。眼前的海棠花,红如胭脂,白如雪,让苏东坡想起自己青年时代的春风得意,但转眼之间,风雨忽至,把鲜花打入泥土。而在此时的苏东坡看来,那泥土也不再肮脏和卑微,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花变成泥土,再变成养分,去滋养花的生命,从这个意义上说,貌似朴素的泥土,也是不凡的。从这两句里,可以看出苏东坡的内心已经从痛苦的挣扎中解脱出来,走向宽阔与平静。饱经忧患的苏东坡,在46岁上忽然了悟——艺术之美的极境,竟是纷华剥蚀净尽以后,那毫无伪饰的一个赤裸裸的自己。艺术之难,不是难在技巧,而是难在不粉饰,不卖弄,难在能够自由而准确地表达一个人的内心处境。在苏东坡这里,中国书法与强调法度的唐代书法绝然两途。

“唐人尚法,宋人尚意”,是后人对唐宋书法风格的总结。蒋勋先生在《汉字书法之美》中说:“‘楷书’的‘楷’,本来就有‘楷模’‘典范’的意思,欧阳询的《九成宫》更是‘楷

模’中的‘楷模’。家家户户,所有幼儿习字,大多都从《九成宫》开始入手,学习结构的规矩,学习横平竖直的谨严。”

然而需要指明的是,唐代以前使用“楷书”一词,并不是指今天我们所说的楷书一体,而是指所有写得规矩、整齐的字。比如汉隶规矩方正,也被称作“楷书”,也可以成为“楷模”,只是后来为了避免混淆,把汉隶称为“古隶”,把今天所说的“楷书”称为“今隶”而已。六朝至唐,又把“古隶”(今天所说的“隶书”)和“今隶”(今天所说的“楷书”)分别称作“真书”和“正书”。到了苏东坡的时代,人们更多地使用“正书”一词,而很少说“楷书”。宋徽宗编《宣和书谱》,仍然使用“正书”一词。

但不论怎样,唐代强调法度是不错的。“楷”是一个形容词,指的就是法度、典范、约束。唐代张怀瓘《书断》中说:“楷者,法也,式也,模也……”蒋勋先生把初唐的欧阳询当作这种法度的代表,也是不错的,只不过欧阳询的《九成宫醴泉铭》,正书中兼有隶书的笔意。碑文用笔方整,字画匀称,中宫收缩,外展逶迤,高华浑朴,法度森严,一点一划都成为后世模范。

蒋勋说:“欧阳询书法森严法度中的规矩,建立在一丝不苟的理性中。严格的中轴线,严格的起笔与收笔,严格的横平与竖直。”这很像唐诗中对格律与平仄的追求,规则清晰而严格,纪律性十足。

所以,“欧阳询的墨迹本特别看得出笔势夹紧的张力,而他每一笔到结尾,笔锋都没有丝毫随意,不向外放,却常向内收。看来潇洒的字形,细看时却笔笔都是控制中的线条,没有王羲之的自在随兴、云淡风轻”。

这样拘谨的理性,在张旭的狂草中固然得到了释放,但它的叛逆色彩强烈,反而显得夸张。不过张旭、颜真卿草书的飞转流动,虚实变幻,依旧是一种大美,与大唐王朝的汪洋恣肆相匹配。

唐代的这份执守与叛逆,在宋代都化解了。艺术由唐入宋,迎来了一场突变。在绘画上,浓得化不开的色彩,被山水清音稀释,变得恬淡平远;文学上,节奏错落的词取代了规整严格的诗,让文学有了更强的音乐性;书法上,平淡随意、素净空灵的手札书简,取代了楷书纪念碑般的端正庄严。

端详《寒食帖》,我发现它并不像唐代书法,无论楷书草书,都有一种先声夺人的力量,它却有些近乎平淡,但它经得起反复看。《寒食帖》里,苏东坡的个性,挥洒得那么酣畅淋漓,无拘无束。

苏东坡说:“吾书虽不甚佳,然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,是快也。”即使写错字,他也并不在意。“何殊病少年,病起头已白。”这里他写错了一个字,就点上四点,告诉大家,写错字了。

他既随性,又严正,有人来求字,他常一字不赐,后来在元祐年间返京,在礼部任职,兴之所至,见到案上有纸,不论精粗,随手成书。还说他好酒,又酒力不逮,常常几龠之后,就已烂醉,不与人打个招呼,就酣然入睡,鼻鼾如雷。没过多久,他会醒来,落笔如风雨,皆有意味,真神仙中人。

今俗子喜讥评东坡,彼盖用翰林侍书之绳墨尺度,是岂知法之意哉!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芋芋发于笔墨之间,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。

意思是说,当今那些凡夫俗子们讥讽苏东坡的字,用书写官方文件的所谓规范来要求他,他们只知道笔墨有法,却哪里知道法由人立,有法而无法,方是大智慧之所在。所谓“翰林侍书之绳墨尺度”,不过文章之一法而已,岂能束缚像苏东坡这样伟大的艺术家。他们以此来责备苏东坡的书法,不是苏东坡的耻辱,而是他们的无知。

在《寒食帖》里,苏东坡宣示着自己的规则。比如“但见乌衔纸”的那个“纸”字,“氏”下的“巾”字,竖笔拉得很长,仿佛音乐中突然拉长的声符,或者一声悠长的叹息,这显然受到颜体字横轻竖重的影响,但苏东坡表现得随性夸张,毫无顾忌。

这字,不是为纪念碑而写的,不见伟大的野心,却正因为这份兴之所至、文心剔透而伟大。

原创文章,转载请注明: 转载自beplay.com,beplay手机app〖联盟认证品牌〗

本文链接地址: 天下行书第三——《寒食帖

Related Post

Related posts

Leave a Comment